冬日夜航

一个好友总喜欢和我唱对台戏。他说自己就爱看俗的片子。所谓“俗”，按他的解释就是故事讲的好，有悬念，也有高潮。在这一点上我和Lars Von Trier的意见一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一部片子的气氛（磁场？！）可以完全让人沉浸，并能在看完之后持久留存的电影就是好电影。其实这个说法很讨巧，绕开具体标准，只限定最终效果——就好像同样的结果可以由等式左边不同的数字和运算符号排序而得。

因为这个原因，周二私自旷班半天，一睁眼已经十点半了。其实前一天晚上只是在重温《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重温一部片子，所有的悬念和起承转合都黯淡了，人们开始玩味细节，并展开更自由的联想来进行再创作。这才是考验气氛的时候。借着一点红酒酒劲，我抛开转天早起的压力，开始探索Fincher的世界。

缓慢的节奏倚仗的是醇厚的故事。人性的各种情愫在每段情节和对白中开花结果，其实姿态很强势。战争拉开整个故事的序幕。父亲丧子的悲痛形象化于一盏时光倒流的钟。当钟开始滴答作响的时候，一场奇幻之旅展开。除了Daisy，主人公与周遭人物的互动都是简洁而又直接的。相信生命奇迹而执着收留巴顿的黑人女性，七次遭到雷劈却毫发无伤的老人，用纹身来求得与艺术理想形影不离的船长，把为家人积攒的钱托付给巴顿的水手……即使是他的父亲和Tilda的角色，也只有淡然一笔的思想挣扎，随之分别归于亲子之情和对理想的追求。近处有守在Daisy身边的女儿，远景点缀着各式简单的生命，一是一，二是二，围出一个广阔的舞台，留给Daisy和Button的情感之舞。看似絮叨的传记式故事，其实沉稳大气，轻重之笔孑然。这是它与《Big Fish》互为反色之处。前者的“奇”只限于一人，后者的“奇”是一人之外的整个世界。也因此，《奇事》更低调，更细腻，也更有资本随处动人以情。

莫笑我观察力过于低下，但直到昨夜ps这部电影的海报时，我才意识到标题后面的“花纹”是一正一反两个“life”，浑身顿起鸡皮疙瘩。

此刻，酒劲渐渐强烈。感觉我有一百件事情想做，而且为其中任何一件，都能竭尽全力。处于晕眩状态的人，到底是满腹真言，还是不可信任，还是因为满腹真言而不可信任？其实这也只是互为相反的道理。就像《Coraline》中小门两边的世界，留在哪边，哪里就是真实的——但万万不能跨越。大脑中只有一个齿轮运转的酒醉状态可以是真，清醒时几个齿轮互相碰撞、相持不下的理智和胆怯也可以是真，只是人们不喜欢过渡。那种感觉可能比在连接两个宇宙的蛀洞里被随机撕扯要好一些。于是创作者们吸烟、喝酒、吸毒甚至滥交。说到底，他们只是把一些事物带出这里，再从那里带回一些新东西。其实，是自己与自己之间的一场通灵。

Alexandre Desplat的配乐必将是进入大脑皮层最深处的那部分影响。直到现在，我还会时不时哼出《父子迷情》的主题音乐。而今天一早，我已经开始听着postcards里本已经够“奇”的旋律骑车上班了。有点诡异，带些灵动，感觉像一场马戏团表演的收尾。而且，在沪最后一夜，和老爸畅聊，就在放它，反复到天亮。

闪电回沪三日，见了些朋友，搞了些活动。发泄掉了脑袋里某些情感和念头，又盛进了一些别人的故事——悲伤的，尴尬的，浪漫的，愉悦的……接受到恍惚，回京后有些调整不过来，又正值周遭一些外在内在的变动。不过幸好旷了半天班，于是和同事领导有了本不必要的交流，有了稿子，有了这么个回到正轨的机会。现在总结出来，每段自给自足的稳定状态可以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每次滑入异次元空间后，都会在不经意间跟着周遭环境融回世界。有高架，有辅路，有出口，我不慌。生活在“开源”世界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