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六楼房子要出租，于是临时决定和老爸回来，把家搬到一百步开外的爷爷留下的二楼。花了两个下午，将茫茫碟海灌进了四个大纸箱。一张张碟的反光，照亮了18岁之后的路，发现很多回忆应该记录得更扎实些，很多电影要重温。挑了十几部塞进背包，准备带回北方。

 

短短两天多里，父子相安无事，气球却在我要上飞机的前几个小时爆掉。距离登机只有两个半小时，而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拿出背包里的American Beauty，塞进DVD机。

 

8年前，我和电影里的Ricky Fitts同样年龄，除了不吸毒和梦中才有的俊秀之外，我认为自己和他没什么区别。我还没看过Beyond the Sea和Being Julia，不知道这片子里任何一个鬼大牌。我只是每个周六晚上，在电脑上看完全凭直觉买来的叫DVD的碟，挥霍高中最初的那段时光。我惊讶地发现，那时的自己对这部片子的理解，保守点说，不及今晚第二次看的四成。

 

我才明白，这部在imdb上评分高居第36位的英语片，幽默开始于这个标题，黑色也结束在American Beauty这两个词上。中文翻译过来，两重“美”歪打正着地进一步讽刺了一把。但就片子本身来说，故事不只发生在美国，种种家庭机能丧失的悲剧也并非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如若承认它的美丽，除非像Lester那样被一个枪子儿贯穿脑门后再回味人生，或者像Ricky和Jane那样，在渺小的世界里互相慰藉。

 

再一次听到Ricky那一串浑然忘我的诗般的阐述，看到屏幕上那个塑料袋在风卷落叶中玩耍，我呆住了。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这段话和这个塑料袋，我过去8年会有多么不同，我的现在是什么鬼样。他说：It was one of those days when it's a minute away from snowing and there's this electricity in the air, you can almost hear it. And this bag was, like, dancing with me. Like a little kid begging me to play with it. For fifteen minutes. And that's the day I knew there was this entire life behind things, and... this incredibly benevolent force, that wanted me to know there was no reason to be afraid, ever... Sometimes there's so much beauty in the world I feel like I can't take it, like my heart's going to cave in.

 

当我继续将对外界的记忆和自己的成长做连线配对时，只觉得恐惧。无数琐碎的东西扎根在心中，并持续刺激荷尔蒙。然而各色影响只汇聚成庸俗的表象，被无知宽容，被理解忽略。幸运的，带着早熟的艺术气质以优异成绩在港大毕业；不幸的，因为沉迷网络被送进夏令营打伤甚至打死。顺着存在肯定能够摸到一两个缘由，只是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质疑存在，什么时候需要界定异常。Jane说：I need a father who's a role model. Ricky说：What a sad old man you are. 他们说出了很多18岁的人想说的话，但这是另一些18岁的人无法想象的。在我的理论里，人的一切，都能在成长中找到根源。我的存在就是证据，我的特征就是罪状。在出生之前，这场官司不存在；而出生之后，这场官司已经失去意义。但这是父母不会或不愿承认的。

 

Jane和Ricky的关系是整个片子里唯一的亮色，比任何青春恋情片也都更加美丽。原因很简单，他们在各自糟乱的环境里走到一起，走到同一个平台。他们不需做任何努力就能达到的理解和相互吸引，是沟通的最高境界。讽刺地是，促使他们相互理解的，竟是两个处在崩溃边缘的家庭。

 

我完全没有心情去探讨这两个家庭的问题。因为对于我来说，这些问题都很典型，典型到可以被很危险地忽略，典型到一下子会让我觉得没什么好探讨的。除了同性恋的部分可能比较American，其他内容都是放之四海皆准。只是相当有才的编剧和导演把这些矛盾都凑到了一起，想用一声枪响警醒其他走在路上的父亲母亲。

 

记得一个大学英语老师说，她看完The Fight Club后，呆坐了两个小时。而American Beauty已经把我逼进了暂时的极度悲观。悲观之后剩下悲伤。我悲伤的是又一场争吵之后，看这部片子的，不是我爸。我想，如果他腾出看大陆警匪片的一丁点时间，来看看American Beauty（如果口味太重，可以先从Ordinary People开始），这个家庭会不会多一些内省，多一些互相理解。

 

而实际上，真正的悲剧是，千百个故事已经让我了解并理解了太多，但当现实中剧情出现时，我依然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沮丧和对交流的鄙视。